這個黑夜裏,雨淅淅瀝瀝的,沒完沒了。範老井、小雪、黑桃回家了,他們坐在摩托車後座上,範老井的胳膊緊緊摟住兩個孩子,看着車燈裏密密實實的雨滴,晶亮亮的,範老井恍惚是在夢裏。白羊峪何時有過這麼亮的燈?一路顛簸一路雨,範少山的摩托車總算進了白羊峪。村口,雨裏,站了全村的人,聽說範老井進林子打狼去了,小雪和黑桃也不見了,範家上下找翻了江。範德忠去林子找,沒找到。那時範老井領着倆孩子走遠了。這會兒,正好範少山回家了。他坐車到了布穀鎮,正趕上大集。想到以後在白羊峪出入方便,就買了一輛二手摩托車,呼哧呼哧推上了山。後來,就騎着摩托車衝進了樹林。在車燈的照耀下,他是眼瞅着幾隻狼在往祖孫仨跟前湊,就想撞上去。狼怕光,眨眼間就跑了。村裏人跟着摩托車走進了範家院子,對着範老井問情況。泰奶奶和李國芳則哭成了淚人,泰奶奶捧着黑桃的臉,邊流淚邊說:“俺的心尖尖啊!”李國芳則跪下了,用額頭抵住小雪的額頭:“寶貝啊,你跑哪兒去了?”哭得沒腔調兒了。

Home - 未分類 - 這個黑夜裏,雨淅淅瀝瀝的,沒完沒了。範老井、小雪、黑桃回家了,他們坐在摩托車後座上,範老井的胳膊緊緊摟住兩個孩子,看着車燈裏密密實實的雨滴,晶亮亮的,範老井恍惚是在夢裏。白羊峪何時有過這麼亮的燈?一路顛簸一路雨,範少山的摩托車總算進了白羊峪。村口,雨裏,站了全村的人,聽說範老井進林子打狼去了,小雪和黑桃也不見了,範家上下找翻了江。範德忠去林子找,沒找到。那時範老井領着倆孩子走遠了。這會兒,正好範少山回家了。他坐車到了布穀鎮,正趕上大集。想到以後在白羊峪出入方便,就買了一輛二手摩托車,呼哧呼哧推上了山。後來,就騎着摩托車衝進了樹林。在車燈的照耀下,他是眼瞅着幾隻狼在往祖孫仨跟前湊,就想撞上去。狼怕光,眨眼間就跑了。村裏人跟着摩托車走進了範家院子,對着範老井問情況。泰奶奶和李國芳則哭成了淚人,泰奶奶捧着黑桃的臉,邊流淚邊說:“俺的心尖尖啊!”李國芳則跪下了,用額頭抵住小雪的額頭:“寶貝啊,你跑哪兒去了?”哭得沒腔調兒了。

範老井和小雪、黑桃都發燒了。餘來鎖給輸液,泰奶奶和範家人都守着。範老井不住埋怨自己個:“當初把倆孩子送回來,也就沒事兒了,誰能想會是這樣。老了老了,淨幫倒忙了。”範德忠話也冷:“爹,算了,別打狼了。都多大歲數了?若是沒你孫子,你老命都丟了!還得把倆孩子搭進去。值嗎?”這會兒,兒子說啥話,範老井也只能聽着。要擱在平常,範老井早罵狗日的了。小雪說:“太爺爺,打狼一點都不好玩兒,俺再也不去了。”範老井說:“不去了,不去了……”範老井嘴上沒說再打狼,可心裏頭放下了嗎?就算他放下了,狼的心裏頭能放下他嗎?畢竟,你一槍崩了人家的頂樑柱啊!

爺爺和小雪、黑桃三人退燒了,小雪、黑桃接着活蹦亂跳,範老井又繼續拾掇鹿場。接下來,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兒,就是前頭泰奶奶和範老井商量的,收養黑桃做女兒。飯桌上,範老井說起了黑桃可憐的身世,把真實情況跟範少山說了,範少山心頭一顫,沒想到會是這樣。範老井把泰奶奶的想法說了,問幾個人有啥意見。小雪搶着說:“俺沒意見。”範家都是厚道人,都同意收養黑桃。李國芳有點顧慮,擔心杏兒不同意。是啊,人家還沒過門兒呢,知道你有一個閨女,也就算了,咋還又冒出個閨女來?人家一進門,就要當倆孩子的媽呀!範少山決定先去鎮上,打聽打聽再說。民政所長認識範少山,當年他和遲春英的結婚證就是他給辦的。聽了情況,所長說:“孩子是可憐。可你不夠格啊。你不是有個閨女嗎?”所長隨手從桌上拿起了一份文件,戴上老花鏡,讀着:“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第六條規定,收養人應當同時具備下列條件:(一)無子女,(二)有撫養教育被收養人的能力,(三)未患有在醫學上認爲不應當收養子女的疾病,(四)年滿三十週歲。”放下文件,摘掉老花鏡,說:“你看你,哪條都合適,就是頭一條不合適。咱別違反國家政策不是?”從鎮上回來,範少山直接去了學校,眼瞅着開學了,泰奶奶戴着老花鏡正備課呢!範少山說了情況,提出認黑桃做幹閨女。範少山說:“乾的,收養的,都是個形式。沒真感情,就是親的,也好不哪兒去。泰奶奶,你老要是信得過俺,俺就做黑桃的乾爹,保證待她和小雪一樣親!”當天,範家做了一桌好吃的,黑桃給範少山跪了,叫了一聲爹。泰奶奶和範家人笑得合不攏嘴。範老井一歡喜,又喝多了。打這以後,黑桃就一口一個爹叫,比小雪叫得還親。有一天,她倆比賽誰叫得多。範少山吃不消了,不住地答應,嗓子冒煙兒了。

範老井接着養鹿。狼呢?老狼死了,它們的家人能善罷甘休嗎?讓你猜着了。狼已經對鹿不感興趣了,它要報仇,仇家就是範老井。一連幾天,範老井總覺着背後有幾雙藍眼睛在盯着他。俺這都老臘肉了,又柴,又難啃,又塞牙,你們不嫌,俺這條老命就給了你們。可俺有孫子呢!他能幹嗎?他得滅了你們啊!範老井和鹿唸叨,幾頭鹿湊過來舔他的手背,蚯蚓一樣的青筋,溼亮溼亮的。這天晚上,嗖地吹來一股子夜風,範老井被吹醒了。咋回事兒?他坐起一看,嚇得汗毛倒豎,黑暗裏,狼趴在外窗臺上,窗子是它用爪子撓開的!它想咋樣?闖進屋子吃人?沒錯!一隻狼跳進屋子,朝範老井撲上來。砰的一聲,獵槍響了,狼倒下了。這時,窗口又躥進來兩隻狼,朝範老井猛地撲了過去——春夜,風大,呼呼地刮,拍打着窗子,啪!啪!這天晚上,範少山和餘來鎖商量村裏的事兒,喝了點酒。範少山的住處沒準兒,陪爹孃幾宿,陪爺爺幾宿。想到這些天鬧狼,就過來陪爺爺住了。一進院子,就聽見爺爺屋子裏鬧騰,範少山腦子嗡的一下:狼來了!他抄起鎬頭就闖進了屋子。這當口兒,兩隻狼正撲到爺爺身上!爺爺的槍口咋也掉轉不到狼身上,朝牆上開了一槍。少山掄起鎬頭,朝着狼頭就砸!一下!兩下!狼血四濺,滿屋子腥臭腥臭的。砸死一隻,另一隻躥出了門外。範少山問了聲:“爺爺,您老沒事兒吧?”爺爺低聲地說:“活着。”範少山從地上撿起搶,朝門外撲去!那隻狼朝着林子方向逃。範少山發了瘋,兩條腿像踩了風火輪,腳底下噌噌冒了火花。近了,範少山站定,朝着一條黑影,開了一槍,黑影栽了個跟頭,又爬起來,消失在了林子裏。範少山追不動了,坐在一塊石頭上,呼哧呼哧喘着粗氣。想到爺爺,又趕緊跑回了鹿場。

黑咕隆咚,範少山叫着爺爺,順手一摸,溼漉漉的,黏糊糊的,是血。範老井成了個血人兒,咴兒咴兒地喘氣。範少山趕緊背起爺爺朝村子跑。爺爺,您老要挺住啊!都怪俺啊!俺回來晚了!俺不配當您孫子啊!範少山一路哭,一路說。範老井不說話,只是喘氣。範少山直接來到餘來鎖家,咣咣敲門。門開了,範少山一隻手抓住餘來鎖:“快救救俺爺爺!”進了屋,把範老井放在炕上。餘來鎖端過油燈,一看,啊的一聲。只見範老井的衣服都讓狼爪撓撕爛了,身上、胳膊和臉多處受傷,還在滲血,幸好是皮外傷。餘來鎖趕緊給老爺子包紮,又輸了消炎液。老爺子暈暈乎乎,睡了。餘來鎖說:“老爺子沒事兒。沒傷筋動骨,得養幾天。”範少山說了打狼的事兒,一個勁兒地說後悔,沒早點兒回鹿場。餘來鎖說:“也怪俺。少嘮會兒嗑,少喝點酒,你不就走了嗎?俺有感冒藥,止疼藥,就是沒有後悔藥啊。老爺子命大,且活着呢!”範少山說:“你說這狼,光動爪子,沒動嘴呀?”餘來鎖說:“狼狠着呢。慢慢折騰你,最後再吃了你。幸虧你到得及時。”範少山怕爹孃着急,要餘來鎖先留爺爺幾天,不要把爺爺受傷的事兒說出去。餘來鎖說:“你爺爺留院治療,放心吧!”

天矇矇亮,範少山見爺爺沒事兒,回了鹿場。爺爺的小屋裏,躺着兩頭死狼,狼血濺得牆上、炕上都是。幾個時辰前,範少山正掄着鎬頭打狼,想想都後怕。自己個可是個膽小兒的人啊!當你和你的親人身處險境時,你纔會迸發出驚人的膽量,趕緊收拾,別讓人看見。範少山把兩隻狼裝進手推車,推到山崖邊,把死狼扔了下去。又回來收拾屋子,把狼血擦淨,打開窗子,散散血腥味兒。又找出一套衣裳,回到餘來鎖那兒,給爺爺換上。收拾停當,範少山抱着衣服剛要走,有人來了。誰?範德忠。範少山心裏頭咯噔一下,糟了!範德忠平日裏很少來鹿場。他一條胳膊,幹活兒要和***搭伴兒,缺一不可。鹿場就是給鹿喂喂草,喂喂料,不用登高,沒有重活兒,就由老爹範老井包了。那今兒個他爲啥來了?他和老婆做了早飯,都涼了,還沒老爹和兒子的人影兒,不對勁兒啊!李國芳心裏頭犯了嘀咕,催着範德忠去鹿場去找。這不,一進院門,就看見兒子範少山抱着衣裳往外走。兒子臉上有血,衣裳上有血,抱的衣裳是他老爹穿的。範德忠像是有人從他背後給了一悶棍:“咋啦?出啥事兒啦?你爺爺呢?”範少山躲不過,只得道出實情。這下範德忠跳了,抓起棍子朝範少山就打:“狗日的!你是咋照顧你爺爺的?你爺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,俺饒不了你!”

範德忠轉身往外走,回村,去看老爹。範少山疼,齜牙咧嘴,跟在身後。範德忠一把奪過衣裳,說:“去屋子洗把臉,把衣裳換了!你想嚇死人啊?”範德忠走了。範少山回了屋,照照鏡子,這才發現自己個臉上、身上血赤糊拉的。趕緊洗了個涼水澡,換了衣裳。又抱了草喂鹿,回村看爺爺了。

聽說範老井受了傷,全村人都來餘來鎖家看老爺子。有的帶着雞蛋,有的送來了大棗。老爺子恢復得挺好,能坐着說話,一頓能吃一個雞腿。泰奶奶來了,看了一道道傷,泰奶奶一隻手拉着範老井的手,一隻手不住地抹眼淚。泰奶奶說:“你這把老骨頭,就想喂狼啊?人家咬得動嗎?俺還沒走呢,你也別想走。得好好活幾年。”範老井笑了:“這回不死,想死還就難了。少山俺這大孫子,天生就是來保佑俺的,救了俺兩回命。”聽這樣一說,範德忠對兒子的氣兒消了。泰奶奶說:“黑桃她爹好啊!是個勇敢的好男人啊!”範少山一聽泰奶奶叫他“黑桃她爹”,心裏暖暖的。他把身邊的黑桃緊緊摟住。小雪吃醋了,也跑了過來。範少山乾脆,一個胳膊摟一個。倆小姑娘嘴都合不攏了。

範老井養了幾天,能走動了,又回到了鹿場。從狼吃鹿,到人打狼,再到狼吃人,再到人打狼。閒下來,範少山老想,狼的報復性咋這麼強呢?人和狼算咋回事兒呢?想想那隻受傷的狼,也可憐,也不知道它活得咋樣。有一回,範少山去鎮上,正趕上大集,買了幾隻雞,幾隻兔子,開着摩托進了林子,把這些活物兒放了。這事兒,他是偷偷乾的,誰也不知道。要是讓爺爺知道了,會不會罵他呢! 二十

又冷了。倒春寒。既然按照季節,春天到了,就是因溫度沒到,這時候能幹點啥?比冬天暖,比春天冷,不能種地,不能踏青,耍點兒錢吧,又覺着日子不對,早就沒過年的氣氛了,玩了也沒勁,就像你平常放個炮仗,就是沒有過年放的炮仗喜慶,有味道。這段日子,咋熬?得有愛情陪着。

春風沒來,田新倉心上長了草。他找到範少山,請他保個媒。不用問,想娶“白腿兒”當媳婦。田新倉想來想去,怕自己個在“白腿兒”跟前碰釘子,你當面碰了釘子,再找媒人就不好說了。你先找媒人,沒說成,自己個還可以追她,有退身步。愛情是大事兒,你不講究個策略中嗎?田新倉心眼不賴,說話有腔調,唱歌有嗓子。除了懶點,沒啥別的毛病。就算懶點兒吧,人家日子也是過得中不溜的,種金谷子,開山運石,哪兒樣活兒沒他呀?再說了,沒個媳婦,他整天忙前忙後個啥勁兒?最要緊的,是田新倉年輕,比“白腿兒”小六歲。年輕就是資本啊!這就對了,城裏正時興姐弟戀呢!說來說去,田新倉也不是沒條件。他想,說啥也要比餘來鎖搶個先,晚了,黃瓜菜都涼了。其實,範少山心裏的草也長瘋了。他想杏兒了,想和她長長久久地廝守在一塊,對,結婚。就結婚吧!爲啥不呢?對了,就在秋後,金谷子豐收的時候。範少山想杏兒想得心裏頭苦,被黃連湯泡了。這是病,得治。藥方就是結婚啊!這還是田新倉提的醒兒。田新倉說:“俺就不明白了,你有對象咋還不在一塊?要是我早就形影不離了。大白天插上房門,也要睡覺。”範少山被田新倉說得心癢癢,想回北京。這當口兒,田新倉請他做媒。

論關係,範少山當然是和餘來鎖鐵。你明明知道餘來鎖愛着“白腿兒”呢,卻把“白腿兒”介紹給田新倉,這也忒不地道了吧?範少山得先把這話遞給餘來鎖。若是餘來鎖惱了,這事兒就算了,那沒辦法。畢竟親戚有遠近,朋友有厚薄嘛!餘來鎖咋說的呢?他也惱了:“人家‘白腿兒’腦門上刻着餘來鎖仨字呢?一個光棍,一個寡婦,拉媒名正言順。你問我幹啥?”這一說,範少山倒不好意思了。範少山說:“要不,俺給你保媒。”餘來鎖說:“你這辦事兒不厚道了。你先答應的人家,回頭給我辦事兒,還是你範少山嗎?再者說了,我早說過,不找媒人,就想自由戀愛。活半輩子,還沒嘗過自由戀愛的滋味呢!”範少山聽出餘來鎖的腔調,心裏頭還是不樂意。你把情敵介紹給俺的心上人,俺能開心嗎?俺是沒理由反駁呀!範少山想:誰讓你整天裝模作樣,扭扭捏捏呢?你還以爲十八呢?自由戀愛?你整天貓在屋子裏想,還等着人家女人找你呀?

範少山去找“白腿兒”。“嫂子,大哥也走了這麼多年了,高輝也結婚成家了,你也該往前走一步了,你是咋想的?”“白腿兒”臉有點紅,白裏透紅,好看。這都快五十的人了,還有倆男人追呢!“白腿兒”問:“誰找你來的?”“你猜。”“俺猜不到,也不猜。”範少山看得出,她心裏頭是有數的。她說:“這都啥年代了,自己找俺說嘛!”

範少山說:“這事兒,他不好意思。”

“白腿兒”停下針線:“誰?”

範少山說:“田新倉。”

“白腿兒”沒說話,把針線活兒放下了。

範少山說:“田新倉你也瞭解,人長得周正,愛好文藝,家境也不賴。”

白腿兒說:“就是歲數忒小,俺覺着跟個小弟弟似的,不穩重。算了吧。”

“不中?”

“不中。”

範少山去找田新倉,說了情況。“女人這是咋啦?有嫌人家歲數大的,還有嫌人家歲數小的?哪個歲數合適啊?俺小她五六歲不好?身強力壯啊!能養她啊!人家做美容往年輕裏做,俺做醜容去中不?做的滿臉褶子,老你十歲,你跟俺不?”田新倉說着說着就流淚了。他想,啥都能改變,就是年歲的差距改變不了。這下完了,一點餘地都沒了。田新倉一氣之下,下了山,去找他老姑。老姑託人給他找了個姑娘,沒幾天就帶上了山。姑娘後面還跟着孃家人,七大姑八大姨呢!這有譜嗎?咋沒譜呢?人家是老閨女,剛二十五,早就聽說過白羊峪,稀罕這兒。這姑娘也奇葩,白羊峪有啥招稀罕的。媒人、孃家人都說田新倉長得一表人才,家境不錯。姑娘找他就找對了。天上掉下個林妹妹!田新倉還有這樣的豔福!白羊峪人都嘖嘖稱奇。範少山也打聽了情況,沒發現啥問題。你想啊,騙婚的,能到這兒來嗎?白羊峪,跑不出去啊!交了彩禮,三萬。老姑給了一萬。田新倉有點積蓄,沒有拉饑荒。辦喜事的時候,沒錢了,範少山掏錢辦了兩桌,齊了。這下田新倉樂得嘴都咧到後腦勺去了。晌午的酒席,人都來湊份子。餘來鎖來了,“白腿兒”也來了。田新倉有意把新娘子領到“白腿兒”跟前,敬酒。“白腿兒”也一個勁兒地祝賀。散了席,日頭還沒落山,就插了門,入了洞房。三天後,田新倉打開門,搖搖晃晃,扶住了門前那棵柳樹。說了三個字:“真累呀!”新媳婦也出了門,臉紅撲撲的,看看雞窩,有蛋沒有,雞就跑了出來。雞憋久了,敞開門就往外跑,新媳婦就往外追。這當口兒,田新倉正哼着小曲收拾屋子,做飯呢!

雞回來了,媳婦沒回來。走了,沒了。田新倉家在村東頭,離山道不遠,走了,下山了。田新倉找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他找了村東找村西,不敢聲張,丟人啊。到了天黑,一個人在院子裏哭,邊哭邊說:“三天三萬啊。”後來,有人來看新媳婦,才知道跑了。範少山直拍大腿,演得真真的,誰想到會是騙子啊?再說了,範少山那智商能識破騙子嗎?讓人家騙好幾回了。餘來鎖也來了,說:“往寬處想。好歹你也破了處男之身了。三天三宿沒出屋,你也值了。”田新倉說:“三萬塊,三天三宿,有這個價嗎?”範少山陪着田新倉去鎮派出所報了案。所長問:“結婚證呢?”田新倉說:“沒辦。”所長說:“那事兒辦了吧?”田新倉說:“辦了。”所長說:“這明顯就是騙婚嘛!那些個扮演爹孃,扮演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是騙子。”所長又問範少山,“你走南闖北的,這都看不出來?”範少山說:“俺智商低,俺也被騙過。”

春寒裏,範少山去了趟北京昌平。公安局通知他假種子案破了。範少山到那兒後,就聽人家介紹案情,那個孫前抓住了,孫前也不叫孫前,叫孫錢。啥意思?好像孫前更像真名兒啊。範少山不想聽案情,就想知道被騙的錢哪兒去了。錢有。三千塊。咋這麼點兒啊。錢大部分被揮霍光了,剩下的給被騙者分了,就這點兒。好歹能補點損失。範少山又去了派出所,問案子破了沒有。警察告訴他,破了。錢沒有,都讓小偷花光了。範少山不解:“一萬塊,挺厚的一摞。眨眼間就沒啦?”警察說:“把他往看守所送的時候,他還把我的手機給順走了。”去看杏兒。杏兒說:“住店的來了?”範少山說:“住套房,雙人間。”杏兒說:“住幾天啊?”親熱的時候,範少山說:“今年秋後,咱倆就結婚。”杏兒說:“真的假的?做完了別不算數啊?”範少山說着真的真的,就撲了上去。半夜,杏兒又問:“真的?”範少山說:“真真的!”杏兒說:“你原來可不是這麼想的。”範少山就說了田新倉的事兒。人家想找一個女人那麼難,可找到一個,跑了。咋把一個女人拴住,拴得牢牢的?就得結婚。婚姻就是那根繩子。杏兒不樂意了:“那感情呢?沒感情的婚姻能維繫嗎?”範少山說:“感情是另一根繩子。兩條繩子拴緊了,這叫雙保險。”住了一宿,範少山就回來了。他得籌劃金谷子的事兒了。

範少山要大張旗鼓地推金谷子,把這盤棋做大。範少山查了資料,粟,古人亦稱稷,即穀子,是五穀之中最早爲中國古人所熟識的莊稼和吃食,後來,人們就以“社稷”代指國家。“社”指土地神,而“稷”則指主管糧食的穀神,你看,粟對早期中國人來說,那是多重要啊!以至於有學者把夏代和商代稱爲“粟文化”。古代有“粟文化”,到了俺範少山這裏,也講個文化,就叫“金谷文化節”。

“金谷文化節”?這是哪一齣啊?餘來鎖不懂。說:“咱種子多了,多種些地不就結了?”範少山說:“你不懂,金谷文化豐富着呢!咱得宣傳出去。今年咱成片連田地種。金谷子多了,明年咱就找土地了,下山種去。”餘來鎖嚇一跳,下山去種金谷子,他想都沒想過。範少山這小夥子,你不服不中啊!範少山說:“來鎖哥,咱種這麼多金谷子,最終是爲了啥?”餘來鎖說:“吃不了,就得賣錢。”範少山說:“對了,推向市場,賣大錢。推向市場靠啥?媒體啊!電視、報紙上唄!”餘來鎖說:“上回記者上山,你不是忒不高興嗎?”範少山說:“上回是偷着幹,爲了留種子。等穀子多了,咱還發啥愁啊?這不是活廣告嗎?”

說話蘋果花開了,鮮豔豔的。一陣風吹來,花瓣飄飄灑灑,直往人們的頭上落。這個時候,白羊峪又開犁了。這回播種金谷子,熱鬧。路邊掛了紅色橫幅:“白羊峪金谷文化節——播種儀式”。還是範老井主持儀式,燒香祭拜後,秧歌扭了起來,鞭炮也跟着噼裏啪啦響。全村人都來了。餘來鎖和田新倉扮成胖娃娃,拿着紙板畫的穀穗,蹦蹦跳跳,在人羣中,躥來躥去。範少山請來了電視臺記者,扛着機子一個勁忙活。費大貴也來了,對着鏡頭說了話。費大貴知道這事兒跟他沒啥關係,講了兩句白羊峪歷史,就把話筒給了範少山。範少山激動了,有點收不住了。人家問到大學生回鄉創業時,他沒說自己個不是,也沒說是,說了句:“反正都得幹事業!”聽那意思,他就是大學生了。爲啥沒否定自己是大學生呢?這有原因。前頭說道,那回在北京菜市場,範少山遇到了樂亭縣的雷小軍,人家提到大學生貸款有優惠政策。範少山想啊,往後用錢的地方還多呢!能以大學生創業的名義,貸到款多好啊。說不定哪個頭頭腦腦看了電視,就給批了。這裏,範少山留了點兒鬼心眼兒。最後,記者問起金谷子的未來時,他吹牛的勁兒上來了,說:“可以肯定的是,金谷子將從白羊峪走向世界!”走向世界?這不扯嗎?毛孩子不知輕重啊!費大貴一賭氣,飯沒吃,沒吱一聲,走了。

白羊峪辦了個“金谷文化節”,縣電視臺播了。縣農業局的領導看了,有點兒蒙。咋回事兒?不是說好的搬遷嗎?咋又種上穀子啦?領導到了布穀鎮。徐勝利書記說了情況。一個北京做生意的小夥子回村創業了,還找到了失傳多年的金谷子,鄉親們都願意跟他幹,不想下山,咱總不能往下趕吧?局領導說:“當然要尊重農民的意願。不過,我當初都考察了,主要是出行問題,沒有路啊,怎麼生產生活?”徐勝利帶着局領導去了白羊峪,看了金谷子,大片大片的,都長出綠苗苗了。看了蘋果園,蘋果花開得好看。最後,去了隧道口。範少山一直陪着。領導問:“這條隧道是怎麼開的?”範少山不敢說用了採石市場的**只是說一錘一釺鑿的。徐書記心裏頭明鏡似的,也沒說破。領導感嘆一聲:“活愚公啊!”又對徐書記說,“你們鎮上得支持啊!這一錘一釺的,得幹到啥年代啊?”徐書記說:“你們總嚷嚷搬遷,我們哪敢支持?這都是人家偷偷乾的。”局領導對徐書記說:“搬遷的事兒,我們回去研究研究。若是決定白羊峪留下來,咱們共同給**打個報告,儘早把隧道納入支農項目,這樣就有資金了,就有開山的**了。”徐書記說:“那當然好。”範少山在一旁聽了,樂得蹦了起來。

範少山和餘來鎖把局領導的話說了,兩人興奮地喝了半宿酒。範少山說:“這會兒地裏活兒少,乾脆咱拉上鄉親們,到隧道里再炸它兩炮,將來有了**,再還給楊場長。”兩人一拍即合。第二天鄉親們就去了現場。這回方便多了,啥都是現成的。大錘、鋼釺、手推車等工具都在山洞裏藏着呢!採石場那裏有電,礦燈也充好了。殺了豬,接着豬肉燉粉條。人們冬天乾的啥,眼下還幹啥。跟冬天不一樣,如今春暖花開了,幹活爽快,利索。

杏兒來了。杏兒想着範少山答應跟自己結婚的事兒,就越來越想少山,整天心裏頭惦着,想着自己個秋天就是白羊峪的媳婦了,總得幫着婆家做點啥。來了,正趕上開山,她就分到了後勤組,和“白腿兒”她們做飯。杏兒幹活兒麻利,和人兒,和女人們有說有笑的,就是當女人們說起男人們時,不插話,偷偷聽着,臉一紅一赤的。這天放炮,杏兒出事兒了。杏兒不是做飯呢嗎?離現場遠着呢。對啊。這回藥量大了,飛迸的石頭落在了離竈臺一丈遠的地方,把一棵松樹砸折了,松樹嘩地倒了下來,杏兒也倒下了。

送到了醫院,大夫給輸液。鄉鎮醫院,一有病就輸液。杏兒的頭讓樹梢掃了一下,後腦勺磕了個包,範少山後悔,讓人家管理員多加了**,險些出大事兒。範老井、範德忠、李國芳都來了,看着杏兒抹眼淚。範德忠狠狠瞪了兒子一眼:“都是你惹的。”這當口兒,杏兒醒了。大夫說:“主要是嚇的。”一聽杏兒沒事兒,人們走了,各忙各的,開山的事兒不能停。慢,不能走。杏兒不對勁兒啊?死死拽住範少山的衣袖,不讓走。心有餘悸啊?範少山帶她到鎮上公園轉轉,兩人在排椅上坐着說話。杏兒好像只記得她和少山賣菜的事兒,對這兩天事兒不記得了。失憶了?範少山要送杏兒回北京,到大醫院看看。杏兒還是死死拽住他的衣袖,讓少山陪她說說過去的故事。少山就說了兩人認識的經過,說相愛的故事,受的那些累,嘗的那些苦。說自己個回到白羊峪乾的那些個事兒。範少山說:“俺雖然身在白羊峪,可哪天不想你啊?俺心裏裝着你,就有了奮鬥的動力。俺要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,俺要讓自己個成爲值得杏兒愛的男人。”範少山動了感情,眼淚就像打開了閥門兒,說:“你可千萬不能失憶啊。好好想想俺倆那些開心的事兒。”杏兒撲哧一聲笑了,說:“誰失憶啦?範少山,化成灰我都認得你。”範少山笑了:“你騙俺啊?”杏兒說:“就你好騙。要不然你會陪着我散步?你會陪我說話?早跑到工地去了。說實話,你陪我說話,我真幸福。”說到最後,杏兒也流淚了。 二十一

今年的白羊峪,不光種了金谷子,還種了不少蔬菜。青椒、西紅柿、黃瓜、蘿蔔,都是範少山四處淘換的種子。這些個菜,不光讓鄉親們吃新鮮,還能賺錢的啊,比土豆、玉米強多了。

再說孫教授。就是範少山賣菜時認識的那位。人家一直惦記着白羊峪呢!範少山也經常和孫教授通電話,兩人嘮嘮嗑兒。白羊峪的金谷子、蘋果、蔬菜,孫教授都嚐了個遍。連聲誇白羊峪好山好水,種出來的果實就是好吃。孫教授要範少山搞訂單農業。範少山在互聯網上開了網頁:“中國白羊峪”。很快招來了一批客商,下了金谷子訂單。範少山夠狠,別的穀子最多四塊錢一斤,金谷子一斤二十塊,還要交定金。籤協議的是做糧食貿易的沈老闆,他走高端路線,把金谷子推到五星級酒店和富人區,還想請一位專演皇上的明星代言。就這樣,白羊峪有了第一筆進項,三十萬塊。看到白羊峪沒電,沈老闆贊助了一臺發電機,能供着全村照明用。沈老闆也不是完全慈善,人家安排了代表常駐了白羊峪,監督金谷子生長。代表的手機要隨時通話吧,沒電咋中?不能老是下山去充電吧?發電機不賴,起碼白羊峪把油燈、蠟燭甩了,就是不穩定,一閃一閃的。總好過油燈了。範少山不是沒想過電的事兒。他知道,一沒電,二沒路,白羊峪還有存在的必要嗎?跑過幾趟電力局,人家說地形條件惡劣,電杆架不上去。如今有了發電機,他知道也不是長久之計,還得想萬全之策。起碼,他手機充電不用去獸醫站了,晚上可以和杏兒煲電話粥了。呵呵。

今年,金谷子是白羊峪的頭等大事。範少山蓋了個簡易房,把鋪蓋卷搬到了地裏。你都簽了協議,收了定金了,能不把金燦燦的穀子交給人家嗎?前頭提到過,鎮農業技術推廣站的刁站長,範少山請他作指導。刁站長人不賴,就是怕老婆。老婆兇,容不得他做錯一點事兒,隔三岔五地罵他,正好,他把行李捲也搬到了白羊峪,和範少山住一塊兒,躲個清淨。穀子從小到大,從矮到高,從綠到黃,範少山一天天看着長。

這中間發生了一件事兒,爲了謀劃將來,範少山下山選地。地點就是布穀鎮的大王莊。這裏沒山,是平原,是種地的好地方。只是他選的地段不中,是個廢棄的土地,過去是企業的料場,三百畝。企業倒閉了,這兒就大片大片地撂荒了。眼下土地流轉,土地是香餑餑啊,這土地咋沒人要啊?爲啥?這土地看着心窄,石頭亂磚,坑坑窪窪,能種地嗎?按國家規定,工礦廢棄後,得復耕,恢復成基本農田。大王莊村有土地所有權,是復耕單位。村裏頭吵吵嚷嚷,沒人動。就算復耕成功了,三五年也不能種地啊!土壤都污染了。按照政策,個體復耕,可以優先使用,這錢,要所有權單位出。範少山找國土局化驗了土質,人家給了化驗報告,說裏面含有害物質,不適合種糧食。範少山把報告寄給了孫教授,孫教授看了,寄了一份翻譯的日本資料過來,是咋改造工業用地的。範少山一看,心裏頭有了底。

範少山和餘來鎖商量,以村集體的名義做。這件事兒可不能只看眼前那丁點兒利益,要看長遠啊。三百畝土地,短時間不能種地,咱得讓它休養生息,承包它三十年,那得收穫多少金谷子啊!這道理,得跟村民講清楚。村民呢?祖祖輩輩在山裏面住慣了,眼光望不到山外去。能吃飽了,還有零花,知足了。還到山外邊折騰個啥呀?如今守着金谷子,過幾年山洞也通了,出來進去都方便,知足吧。範德忠說:“咱村裏沒家底兒,你範少山有多少錢,俺當爹的能不知道?幾百畝的地方,先撂幾年再種,拖得起嗎?那得多少錢啊?你小子開銀行啦?”提到錢的事兒,範少山不是沒想過。復耕,對方答應給三十萬,測算了,不夠,還得有七八萬的缺口。能省則省吧。找推土機、旋耕機等設備,花錢先由他們自己個墊着。拆破牆、清石塊等整理費用,一律請當地村民,按人頭給錢。這事兒,比不得鑿山洞,地段集中,路又近,村裏人幹中。到了大王莊,大片的地,一眼望不到頭,白羊峪人放進去,看不見啊,咋幹活?再說了,有幾個壯勞力啊?這不是“愚公移山”的事兒。鑿山洞,那是逼得咱們沒法子。這回,咱可以變着法子使,得算好經濟賬。等耕地修復好了,再種地的時候也不用咱白羊峪人。白羊峪人來這兒下地,還沒到地邊,天都黑了。咱還用白羊峪的名字,叫白羊峪農場。一水兒的機械化作業,聘當地的農民上崗。範少山掰着指頭跟村民講。村民們聽明白了:不用從自己個兜裏頭拿錢,就能等個好前程。好事啊!都舉手。範老井也舉手。李國芳沒手,說了聲:“俺同意。”範德忠有一隻手,可以舉,但他沒舉。對範少山冷冷地說:“你就敗家吧!”範德忠走了。他怕兒子搞砸了,往裏頭白搭錢啊!範德忠邊走邊說:“狗日的!上輩子你欠了白羊峪多少債啊?今生今世你還得上不?”村民大會通過,範少山就和餘來鎖去找費大貴,彙報情況。費大貴覺着形勢發展忒快,自己個雖然每天看報,還是覺着跟不上趟了。小小的白羊峪,剛種下金谷子,就要到山下開新地了。範少山這小子,厲害。雖說對範少山有時看不上眼,但費大貴不擋年輕人的路,心裏頭明白,幹吧,你們腿跑細了,還不是給我書記幹嗎?費大貴不能讓別人看出自己落伍,得讓人家覺着,你做的事兒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費大貴說:“好好好!這事兒我早就想到了。幹得好。抓緊辦吧!機會不能等人啊!”

折騰了一個月,和大王莊辦了各項手續。白羊峪農場的復耕開始了。機器撒着歡兒地跑,隆隆叫。餘來鎖和田新倉是監工。範少山留在了白羊峪,因爲,金谷子就要熟了。這個季節,白羊峪一片金黃。收割,脫粒,晾曬,裝袋,過磅,都是傳統做法。一袋袋扛下山,一袋袋裝上車,一車一車,貿易商拉走了。“白腿兒”有文化,範少山跟費大貴通了話,讓“白腿兒”當會計,管賬。“白腿兒”不收沈老闆的錢,她跟着沈老闆來到布穀鎮儲蓄所,眼瞅着他把錢存到了本本里,放心了。她拿着本本回到了白羊峪。這是範少山的主意。收了錢放在哪兒啊?不安全。進了存摺裏就放心了。

這會兒,大王莊那邊的土地復耕好了,翻耕的新鮮土壤正等着呢!種個啥?範少山下令把收來的草籽撒上,就跟種菜似的,勻勻溜溜地撒上一層。草籽是從當地村民那裏買的,早就在村裏大喇叭上廣播了。買啥的都有,就是沒聽說過還有買草籽的。村民覺得新鮮。買草籽?這不敗家嗎?兩塊錢一口袋!草籽撒上了,很快就齊刷刷長出來了。土地這東西就是怪,能長草的地方,長不好莊稼;能長莊稼的地方,長不好草。草長出來了,村裏的牲口就往那裏跑。主任慌了,就趕。人家花錢種的草,你想吃就吃啊?沒想到白羊峪來人了,在村大喇叭上又喊:歡迎到地裏放牧!不收費,牲口隨便吃。這下就像洪水氾濫了。牛啊、羊啊都來了。大王莊的來了,小王莊的也來了。這些個牲口就像進了自家廚房,可勁兒地造。大王莊、小王莊的人就想,還有比這稀奇的嗎?花錢耕了地,不種糧食,種草,種了草,“請”鄰村的牛羊來吃,天下還有這樣的傻瓜嗎?這到底是咋回事呢?範少山看了孫教授寄來的資料上說,深耕土地後,撒上草籽,讓荒草自然生長,然後放牧。牛羊吃草,留下糞便營養土壤,慢慢地,土壤就甦醒了,散去了有害物質,增加了地力。三五年後,就可以種糧食了。

在村民會上,範德忠走了。他壓根兒就不同意承包土地的事兒。那天,他想了想,去了大王莊,他要看看兒子復耕的土地是啥樣子。啥樣子?大片大片的土地,長滿了荒草,上面牛呀羊呀正在啃青呢!這咋回事兒啊?問了一個放羊的,放羊的說:“人家故意種的草,就是給俺們養殖戶搭建個平臺,好人啊!聽說姓範,你認

識不?”

氣堵脖頸,回了家。範德忠幹豆角,炸了。抄起棍子就追打範少山,範少山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,俺咋又惹你啦?範德忠大罵:“敗家不等天亮的玩意兒。那麼多土地,一眼望不到邊啊,你他孃的給種上草了!看俺不打死你!”一聽是這事兒,範少山心裏頭有了底,誰讓你村民會沒開完就走了?會上俺都說的明白的。不容解釋,範德忠就是用棍子說話。範少山捱了兩下,扛不住,跑到了餘來鎖家。

餘來鎖來找範德忠,範少山也跟了回來。餘來鎖跟範德忠說了緣由,又怪範少山沒跟老爹把事兒說清楚。範少山也覺着自己個不對,平常和爹說的話忒少了。這個晚上,範少山和爹範德忠喝酒說話,範德忠話不多,酒多。這就是理解了。你讓範德忠這樣老實巴交的山裏人,當面跟兒子認錯,做不到;當面誇兒子,也難。他的表達方式,你不懂。

金谷子熟了,滿地金黃,遍野飄香。這回又辦了“金谷文化節——收割儀式”比前面的播種儀式場面大,熱鬧多了。這回由貿易商和白羊峪共同主辦。報紙電視都來了,四鄰八村的來了,縣裏的簍子秧歌隊也來了。鎮書記徐勝利講了話,挺高興,還拿起簍子扭了起來。接下來,就要辦大事兒,喜事兒!範少山說好了,等豐收了,和杏兒結婚啊!不能再拖了。範少山和杏兒定了婚期,去了一趟貴州。範少山登門拜見岳父、岳母,請他們到北京參加婚禮。在那兒,待了三天,頓頓有酒,吃辣。範少山有點兒吃不消。杏兒跟他說:“入鄉隨俗。你是貴州女婿,別丟份兒。”貴州茅臺鎮,人家這邊發達,在北京的時候,範少山就和杏兒的爹孃微信視頻,早就熟絡了。風水先生和杏兒商量好,辦兩場婚禮,北京這邊一場,白羊峪一場。先辦北京昌平這邊,範少山和杏兒的朋友們都來了。兩人在這兒打拼了好幾年,人脈不薄。杏兒披上了婚紗,幸福的淚水把妝都衝花了。在北京昌平這一場,是副場,啥叫副場呢?就是說不是主要的。都是朋友,除了朋友情分兒,還有就是錢的事兒了。你結婚的時候,我去了,花了錢的,這回我結婚了,你得來,你得花錢,這都正常。杏兒把過去公司的同事都叫來了,有的三五年都沒聯繫了,也沒啥情分兒可以延續了。花了錢,喝了酒,就斷了。城市就是這樣,有的人孩子結婚,能叫的人都叫來了,等喜事兒辦完了,手機號碼換了。反正自己個也沒大事兒了,你的孩子結婚,再找我,找不到了。說白了,在北京昌平這邊辦個儀式,就是“要賬”。請的人,都是來還債的。

白羊峪這邊,那個喜慶的味兒,把全村淹了。先是收拾房子。原本範少山和遲春英是有三間新房的,也是石頭砌的,獨門獨院。自打範少山去了北京,就再也沒進過屋子。他和遲春英在那兒過了段日子,那是他的傷心地啊!回到白羊峪,他在爹孃房子睡,在爺爺鹿場睡,就是沒踏進過這個院子半步。這回,餘來鎖帶着人收拾得乾乾淨淨,修繕得漂漂亮亮。房子粉刷了一遍,地面新鋪了地板磚。“白腿兒”帶着幾個女人擦得窗明几淨。新褥子新被早就準備好了,被角里還藏了大棗和栗子。這房子,都快認不出來了。

這天,範少山和杏兒來了,車停在了獸醫站。李站長得知範少山帶着新娘子來了,自是要討杯喜酒。範少山從後備箱拿了兩瓶酒、一袋糖給了李站長。李站長有心,送一對新人送子觀音,他自己個用牛角雕的。兩新人往山上走,穿的中式婚禮服裝,都是大紅色的,搶眼。忽地就看見一隊花轎下山來,是餘來鎖帶隊的迎親隊伍。花轎到來了,隊伍高唱《九九豔陽天》。到了近前,餘來鎖高喊一聲:“請新娘子坐轎——”杏兒不依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我自己走。”範少山也把杏兒的紅蓋頭放在轎子裏,轎子就擡着往前走。聽明白了吧?擡轎子就是個形式,走在山路上,轎子是斜的,新娘子根本就坐不住。爲啥還要擡轎子呢?討個喜氣。自古白羊峪娶媳婦,新娘子都是跟着轎子走上山的。這就是白羊峪的最高禮儀了。餘來鎖和田新倉擡着紅蓋頭,唱着《大花轎》,上山了。

按着白羊峪的令兒,婚禮定在了黃昏。爲啥在黃昏呢?黃昏是吉時,所以就在黃昏行娶妻之禮。老輩子管娶媳婦叫“昏禮”,後來,就演化爲婚禮了。婚禮上最重要的是程序,那就是拜堂:又叫“拜天地”,經過“拜堂”,女方就正式成爲男家的一員了。餘來鎖是主持婚禮的司儀,他大聲地說:“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對拜,齊入洞房。”這裏面有講究。拜天地呢,代表對天地神明的敬奉;拜高堂呢,就是體現孝道;夫妻對拜,那是代表夫妻相敬如賓。

這婚禮還有個插曲兒。遲春英來了。啥意思?前夫舉辦婚禮,前妻湊啥熱鬧啊?她是咋知道信兒的呢?原來是小雪給娘寫了一封信。信上說爹又給她找了個後孃,定的啥日子辦喜事兒。小雪的眼淚把信紙打溼了。爹娶了杏兒,就表示和娘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。當孃的,能不理解孩子的心嗎?就趕在婚禮這天來了。人家說來看閨女,趕巧了。還祝福了範少山和杏兒。這事兒,乍一看,沒毛病。實際上,暗裏較着勁兒呢!遲春英這女人心思密啊,你範少山不是又娶了新媳婦嗎?你可不能忘了俺閨女,你兩口子得對小雪好。俺來了,就是給你倆提個醒兒。還有,你範少山辦喜事兒,別想心裏頭乾淨,就是給你添點兒髒兒。再有呢?自打上回馬玉剛打了她,範少山幫她出了氣,讓她又念起了範少山的許多好,她看見杏兒穿着大紅的喜服,不舒服,硌眼睛。你說,這女人,到底是咋想的呢?她連自己個也說不清楚了。

反正,範家人覺得遲春英來的不是時候。你這不攪局嗎?你忘了你當初是咋離開範家的?看着文文靜靜的,臉皮咋這厚呢?大喜事兒,不能鬧翻。反正範老井、範德忠、李國芳都沒咋搭理她。“白腿兒”把她領到了自家,安頓好。小雪也來了,守着娘,有了笑臉。剛纔婚禮上,她可是老闆着臉的。司儀餘來鎖讓她管杏兒叫娘,這孩子咧開了嘴,樂樂呵呵地叫了一聲阿姨。

洞房裏,範少山和杏兒累了一天了,沒心思幹該乾的事兒,主要是談了另外兩人,遲春英和小雪。遲春英,一個不該來的人,來了。小雪,該叫杏兒孃的人,叫了阿姨。對小雪,杏兒理解,孩子嘛,乍冷的,管一個半生不熟的人叫娘,誰樂意啊?你得培養感情,感情到了,自然水到渠成。對遲春英的到來,範少山能想到的,是小雪寫了信。可寫信讓你來,你就來?這讓範少山有點兒腦瓜仁疼。杏兒是個爽快人,沒心思琢磨這個。她說:“我把話放這兒,她要敢打你的注意,我掌她的嘴。”範少山說:“你想啥呢?”杏兒說:“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,我打斷你的腿!”說着,朝範少山的大腿踹了一腳,睡了。

白羊峪種了金谷子,年景不錯,能糊住心口了,就有人回來了。誰呢?費來運。支書費大貴的本家。倆兒子搬下了山,老頭就跟下去了。到了城裏,費來運不能種地,賺不來錢,就不得煙抽了。在兒子眼裏,老爹成了累贅。小兒子不養他,大兒子也往外推。有一回,兒媳罵了公公,還把他的行李被窩從樓上扔了下去。費來運都七十啦,老了老了,沒人養了。想到白羊峪還有自己個的地,又聽說,範少山回來了,白羊峪這兩年的日子挺滋潤,就回來了。範少山給老人安置好了住處,又開了個歡迎會。他覺着這是個好兆頭,添人進口,白羊峪的日子纔有奔頭。

婚後三天,杏兒回了北京。範少山還有大事兒跟着他呢,走得開嗎?在農村,百姓心裏頭最惦着的事兒,就是村級財務,也就是村集體的錢。白羊峪村子都快沒有了,集體還有錢嗎?過去,白羊峪的賬本是空的,賬本就睡在村委會的抽屜裏。這會兒,金谷子不是有收入了嗎?“白腿兒”還成了村會計。白羊峪乾的這些個事兒,都是範少山徵得村民同意,以村集體的名義乾的。比如種金谷子,開鑿山洞,復耕。前頭也提到,好多錢都是範少山自掏腰包。要說收入,只有一項,金谷子。金谷子收入二十來萬,一塊,給村民分了紅;另一塊,辦“金谷文化節”花了些;還有一塊,給了採石場的楊場長,你不能白使人家**吧!這五支六兌,就剩十來萬了。這是白羊峪的第一筆積累,範少山和餘來鎖商量,不到萬不得已,不能動。有了這筆錢,白羊峪就等於有了“主心骨”。復耕呢?大王莊給了二十萬的復耕費,沒錢了,不夠,再要就沒有了。這還欠着拖拉機手的柴油錢呢!這十多萬根本不夠。接下來,還有冬天的開山,哪兒不花錢啊?範少山想起了雷小軍,決定去銀行貸款。

銀行的錢是那麼好動的?你想跟雷小軍一樣,要大學生創業貸款?想得美!拿證明來,起碼你得有畢業證書吧?你連高中畢業證書都弄丟了。就算你有文憑,還得七八個部門審覈蓋章呢!想起那回接受採訪,想矇混過關,承認自己是大學生,範少山就覺得臊得慌,臉熱。那麼普通貸款呢?得抵押。白羊峪一件值錢的東西也沒有,拿啥抵?破石頭房子?人家不要啊。這幾天,白羊峪總有人上山來,要賬。俺的推土機自己個加着柴油,把地都給你耕了,你種的草籽,草都老高了,雖說俺不知道你們搞啥名堂,可活兒給你做了,你得把油錢給俺吧?啥?大王莊欠你的,那俺管人家要不上,俺給誰耕地,俺向誰要錢。十幾個開拖拉機、旋耕機的都來了,要錢。使橫不中,就裝可憐;裝可憐不中,又使橫。人家墊着錢幹活兒,也不容易啊!範少山跑貸款的事兒,跑不來。他乾脆去了北京,要拿自己的房子作抵押,打算貸款五十萬。在杏兒跟前,不好張口。咋辦?萬一貸款還不上,你和杏兒連個住的地方都沒了,你得睡在大馬路上了。可眼下要還賬,要修路,沒錢就挪不了窩兒啊!末了,還是跟杏兒說了。杏兒的眼淚唰地涌了出來:“你乾脆把我也賣了吧。”你說杏兒圖你個啥?你花人家賣菜的錢還少啊?還能說啥?範少山灰溜溜回來了。這邊,餘來鎖頂不住了。拿出錢,把機手的大部分賬結了。賬上也空了,範少山的心也空了,就像捨不得花壓歲錢的孩子。餘來鎖說:“村集體賬上沒錢了,你也是爲村上幹事兒啦!村民秋後還分了紅呢。一戶三千塊錢,那是大風颳來的?往後,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”

冷風下來的時候,範少山和餘來鎖又去找徐勝利書記,問修路的事兒,納入**計劃沒有,上回農業局長和你說話,俺全聽見了。徐書記告訴他,沒納入。報告打了,沒批。“你也知道。上面要你白羊峪搬遷的精神沒變,**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,都有考量。實在沒辦法,你們就搬下來。”餘來鎖說:“徐書記,你這樣說的話,俺們金谷子白種了,山也白開了。俺們不甘心啊!徐書記,你最體恤民情了,最懂白羊峪百姓的苦處。冬天不能閒,俺們還想着開山。”餘來鎖軟磨硬泡,就是要錢。“去年給了兩萬,哪夠用啊?鎮**修個大門,也得十幾萬吧!”這一說,徐書記一個勁兒嘿嘿,趕緊批錢,給了三萬。你還能說啥?你鑿山洞,上面不批,人家徐書記暗地裏頂你,夠意思了。 二十二

“白腿兒”當了奶奶。進了城,看孫子。孫子小,才十個月,丟了。丟了?在哪兒丟的?在網吧。咋回事兒啊?十個月的孩子去了網吧?彆着急,事情是這樣的。

“白腿兒”的兒子叫高輝。前面提到過,結婚了,媳婦叫小蘭,住在北京順義,有房有車。房是有,二手的;車呢?電動的。爲了攢錢,他把二手房租出去了,住網吧的房子。再說這二手房,咋來的?你一個在網吧打工的,能在北京買二手房?人家在工地搬着磚,躲到網吧玩一玩,一玩兒,收不住了。網吧老闆就發現了這個網遊天才,電玩高手,人家還拿過金獎呢。這順義的二手房就是獎金買的。要不人家能在網吧當陪練?網吧老闆還給你提供宿舍?電玩玩的是青春。到了二十多歲,手指頭不靈了,玩不動了,就剩經驗了,陪練的活兒就是給你準備的。說白了,除了六十平方米的二手房,高輝啥都沒有。兩口子回白羊峪,光鮮着呢!這都正常。沒點虛榮心,你咋在城裏混啊?還敢回來家嗎?高輝年歲不大,在北京打拼,家裏還有個守寡的娘呢,這麼早結婚幹嗎呀?早結婚也就算了,還早早生了孩子,還不讓生活給拖累煞呀?男女之戀是不能計劃的。愛情來了擋不住,孩子來了呢,也擋不住。高輝和小蘭同是工友,好上了,結婚了,有孩子了。就這麼簡單。可生活不簡單啊!小兩口在網吧打工,高輝當電玩陪練,小蘭當勤雜工,能有多少進項?網吧老闆心腸熱,給了小兩口一間宿舍。有了孩子,誰照看啊?自然是當奶奶的“白腿兒”。

“白腿兒”來了。還指望着能看到天安門呢?老遠了。就是住的吧,還不如白羊峪。白羊峪地方差,可房子寬綽啊,可以打着滾兒地住。這兒就一間房子,兒子給她在大牀旁邊加了個小牀,四口人就擠在一塊中間隔道布簾兒。兒子兒媳年輕,半夜回來,就幹那事兒,牀鋪嘎吱嘎吱響,布簾兒呼達呼達生風。“白腿兒”守寡多年,哪兒受得了啊?這還不算,每天夜裏起三四回,哄孩子,餵奶粉。小蘭也不是不管,可她產後焦慮、煩躁,奶水沒下來。加上年輕人覺多,照看孩子這事兒基本上就“白腿兒”擔着,能不累嗎?這天夜裏,兩口子網吧值班,“白腿兒”把孫子哄睡了,自己個也上來了瞌睡,倒頭就睡了。等醒來一看,糟了!孩子沒有了!孩子咋就沒有了呢?趕緊找。高輝和小蘭知道了,網吧上下都找翻了,沒有。“白腿兒”癱坐在地上,哇哇大哭。這事兒讓範少山知道了,他咋知道的?這當口兒,他正在北京昌平呢!“白腿兒”急得哭,就想起了範少山。電話裏跟範少山哭訴,孩子丟了。這時候,除了警察,她覺着範少山還能幫她,他對白羊峪人貼心啊!警察來了。還好,網吧最多的就是攝像頭,這還有跑嗎?調了半晌,沒有。孩子住的地方在後院,偷孩子的抱着孩子從大廳路過,人家傻呀?再說了,大廳還有高輝和小蘭值班呢!警察一看,後院牆不高,嫌疑人是翻牆過去的。這案子,就是拐騙兒童。趕緊封鎖車站,以防嫌疑人外逃。後院牆外是一條衚衕,有攝像頭,不太清晰,半夜一輛車停在網吧的後院牆根兒,一個男人下車,翻牆跳過去,一會兒,又翻牆跳過來,懷裏抱着個孩子。上車,車開走了。讓高輝和小蘭認人,都搖頭,不認識。以車找人,查車牌,號是假的。沿着嫌疑車輛行駛的方向,調看監控,找到了。就在這天,警察把孩子送回來了,把陶姐帶走了。咋回事兒?這不明擺着嗎?嫌疑人能那麼快從牆內把孩子抱出來,肯定有內應啊!內應是誰?陶姐,他倆的工友,平時處得近乎,陶姐熱心腸,有時看“白腿兒”忙,還幫着給孩子餵奶,換褯子。孩子丟了,她着急啊,幫着四處找,還一個勁兒地勸“白腿兒”,勸高輝和小蘭彆着急,孩子會回來的。又罵偷孩子的狼心狗肺,挨千刀的。這回弄清楚了,敢情人家是最佳女主角啊!她對高輝一家的底細瞭如指掌,看到“白腿兒”睡了,就把孩子抱出來,交給了跳牆過來的男人。男人是誰呢?她的弟弟。弟弟和弟媳不生養,全家上下都着急。想來想去,陶姐想出來這個法子。風險小啊。她進了屋子,若是“白腿兒”醒了,人家說看看孩子。她要是抱到外面,“白腿兒”追出來,人家可以說抱孩子看看月亮。危險不到一分鐘,就是弟弟跳牆翻牆的那會兒。

範少山來了。天天跑公安局,一直到孩子找回來。孩子找到了,高輝病倒了。在網吧做遊戲陪練,熬夜。困了咋辦?不能睡呀?一招兒,掐大腿。激靈一下,瞌睡蟲嚇跑了。捲起褲管兒,高輝的腿上青一塊,紫一塊的。該睡覺的時候呢?睡不着,得靠安眠藥催着。這誰受得了啊?加上孩子差點丟了,又看清了陶姐的另一面,高輝寒心了。範少山打算請高輝回村,先幫忙照顧着農場。別看當下一片荒草,等個三年兩年,那裏可是果園、菜園、金谷子啊!高輝懂電腦,可以發展電商啊!高輝想想,這幾年自己個過的啥日子?乾脆回去。他喊了一聲:“城市套路深,俺要回農村!”

小蘭呢?人家本來就是從大山裏出來的,還跟你回山溝?再說了,不是還有一套二手房呢嗎?北京這邊得有人。小蘭留了下來,回到二手房,把自己個的爹孃接了過來,照顧孩子。“白腿兒”後怕,再也不敢照看孫子了,回了白羊峪。小蘭給杏兒打工,賣菜。這樣一來,範少山和高輝就差不多了。都在北京有房子,媳婦都賣菜,兩人都挺超脫,都能在村裏頭幹一陣兒,在城裏頭待一段兒。兩頭跑着。

這兩天,範德忠犯了琢磨。老頭每天聽廣播,聽到鼓勵農民進城,推進城鎮化的事兒,有點兒鬧心。爲啥呢?推進城鎮化了,你白羊峪就得下山了。下山了,你種的金谷子,就沒了。你開到半截的山洞,白做了。這可都是汗水泡出來的,心血餵養大的。兒子少山爲了白羊峪,把北京的生意都拋下了,圖個啥呀?你不能瞎幹啊。瞎乾等於白乾,白乾不如不幹。範德忠不同意兒子的一些做法,但兒子是他的兒子,他的種兒,能不爲他着想嗎?範德忠去找餘來鎖,想聽聽他的說法。餘來鎖看他心裏頭有事兒,就問:“德忠叔,你找俺有事啊?”範德忠說:“咱村支書費大貴,那是聾子的耳朵,配搭兒。也沒主任。你是組長,還是黨員,就是最大官了,所以俺有話只能找你說,你的話管用。”餘來鎖笑了:“有些事兒你就問少山,一樣。”範德忠說:“那不一樣,俺問他,是私對私。俺問你,就是跟公家說話了。”餘來鎖說:“你這講究還不少。說吧。”範德忠說:“來鎖,你叔俺也是去過大城市的,也在外面打過工的。”餘來鎖說:“知道,你這一條胳膊不就是個記號嘛。”範德忠說:“今兒個俺沒跟你說胳膊的事兒,俺說的是大事兒,別打岔。俺雖說在外打過工,眼下這兩腳站在這白羊峪,就得按莊稼人心思說話。眼下,搞城鎮化,提倡農民進城買房。俺們待在村裏的人好像過時了,少山你們這通折騰,上頭讓這麼搞嗎?”餘來鎖嘿嘿笑了:“大叔,是這樣。按照上面的指示精神,沒有生產生活條件的地方,搬遷。按計劃,俺白羊峪也屬於搬遷村。可咱們不是種出金谷子了嗎?還鑿了半條山洞,鄉親們都能活了。上頭也就不嚷嚷着搬遷了。俺和少山也找了徐書記,徐書記答應維持現狀,還派了工作隊駐村。人家都把行李捲搬到村委會去了。大叔,你看,少山這路子走對了吧。”範德忠嘴角掛着一抹笑,不作聲。餘來鎖又說,“少山說了,路和電是白羊峪的兩隻攔路虎,不把這兩隻虎除掉,白羊峪就沒有生存的理由。如今,路的問題已在半路了,電靠發電機,還是人家買金谷子的老闆贊助的,只能照個亮兒。要想把咱白羊峪建設好,路還長着呢!少山說了,咱們的目標,就是讓別村人羨慕。就是眼熱,甚至眼紅。”範德忠一聽,嘿嘿笑了,他覺得來鎖說話挺受聽。範德忠說:“來鎖,俺是擔憂啊,搞農業經營,也是做生意,商場如戰場。戰場就得有生有死的。自古以來,個人只爲個人擔風險,不爲旁人擔風險。個人出了什麼事,出了啥事都好了結。”餘來鎖明白了:“少山的計劃大,目標遠。他的腳步想邁出白羊峪,你心中就沒底了,是這意思吧?”範德忠說:“你也知道。少山回來了,乾的事兒都是爲了鄉親們。他說過,賺了是鄉親們的,賠了俺擔着。這事兒,他也做了不少。多多少少的往裏搭點兒,還中,俺就怕他捅出個大窟窿來,到時候給白羊峪添亂。你比他年歲大,多吃了幾年鹹鹽,可得替他把好方向盤啊。”餘來鎖說:“大叔,少山有思路。就拿三百畝農場這事兒吧,要是換了俺,連想都不敢想。這要不在城裏闖幾年,誰敢啊?俺覺着,人家那才叫魄力。人家哪件事兒不是擺在桌面上,開會研究通過啊?沒一件事兒是蠻幹的。就是你時常拖人家的後腿。”範德忠不好意思,像少山那樣,撓撓後腦勺。李國芳老說,少山一舉一動隨他爹。範德忠說:“隨俺就對了,說明沒差種兒。”餘來鎖說:“有件事兒俺沒跟別人說,少山也不知道。少山這兩年爲村民辦事兒,往裏搭的錢俺都偷偷記上賬了。等白羊峪徹底翻身了,得把這些錢還給少山。俺白羊峪人懂得感恩啊!”

一席話,把兩人的心都說熱了。餘來鎖拿出酒來,這就喝上了。白羊峪三大家族,姓餘的,姓費的,姓範的。姓餘的和姓費的吵來吵去,爭鬥不斷,搞得幾十年不通婚。姓範的不爭不鬥,和和氣氣,和姓餘的好,和姓費的也不賴。餘來鎖說:“大叔,你看如今,白羊峪還得是你們老範家。老井爺德高望重,你範德忠宅心忠厚,國芳嬸子樂善好施,範少山呢,俺就想把好的成語都給他擱上:光明磊落、一身正氣、有勇有謀、有膽有識、鬥志昂揚、壯志凌雲、爲民除害……”餘來鎖掰着指頭算,範德忠嘿嘿樂,灌了一口酒,說:“你把字典都給他了。對了,這咋還有爲民除害呢?”餘來鎖是隨口禿嚕出來的,趕緊給自己個找轍,啊了幾聲說:“這爲民除害呢,明白了吧?對,是這樣,在咱白羊峪,窮就是大害!剷掉窮根,就是爲民除害。明白了吧?”

白羊峪的秋天,涼爽的風在山野撒歡兒,時而奔跑,時而打

滾兒。

這個時候,孫教授來了。孫教授來到了白羊峪,這可能是歷史上來的第一位教授,最高學歷的人。孫教授爲金谷子而來,爲紅蘋果而來,更爲白羊峪的鄉親們而來。孫教授啥人物,農業專家啊,能到你這小小的白羊峪來?對了,不光來,還要住上一段日子,好好地接接這裏的地氣。前幾天,範少山和杏兒去看孫教授,帶去了結婚喜糖。孫教授高興,道喜。孫教授含了塊糖,臉一沉:“少山,你這是看不起我呀?結婚爲什麼不通知我?”範少山說:“孫教授,您老年歲大了,沒敢勞煩您。”孫教授跟一般知識分子不一樣,不虛頭巴腦。人家純,像個孩子。當即拿出一對花瓶送給少山和杏兒。這可是晚清的,起碼十來萬啊。這哪兒使得?兩人像燙了手一樣,不收。孫教授打定的主意,能改嗎?老人急了,最終少山他們還是收下了。這禮物一收,你還咋好意思說事兒啊?範少山還想着請孫教授去白羊峪呢!孫教授說話了:“少山啊,你師母去了美國兒子那兒,我正好離得開。我有個課題,是金谷子的。打算去白羊峪考察考察,歡迎不歡迎啊?”這孫教授,總是你想啥,他說啥。孫教授喜歡秋天。他說一年四季,有三季身體有恙,就是秋天舒服,像躺在浴盆裏洗澡的嬰兒。孫教授登上“鬼難登”,到了山上,萬千景色,盡收眼底。醉了。孫教授奔放啊,唱歌,就對着山野、森林、長城亮開了嗓子。

《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》。孫教授這一唱,也讓範少山嚇了一跳,誰聽過孫教授唱歌啊!還揚着胳膊,那麼有範兒。教授唱了一段兒,連說不行啦,年輕的時候,本來是要考音樂學院的,上面號召支援祖國建設,就認爲唱唱跳跳的沒勁,就考了農業。

孫教授來了,一塊來的還有歐陽春蘭,孫教授的學生。這天晚上,村裏舉行了歡迎晚會。田新倉添了件新物件兒,吉他。邊彈邊唱,還時不時地跳來蹦去。歐陽春蘭唱了兩首流行歌曲,範少山唱了樂亭大鼓,餘來鎖朗誦了詩歌,連範老井都演唱了評劇《奪印》。這會兒,大夥兒歡迎孫教授來一個。孫教授也帶着傢伙什兒呢,啥?二胡。孫教授來了一段《賽馬》,好聽啊,教授拉得如癡如醉,人們聽得目光迷離,都騎上駿馬,跑到大草原去了。最後的節目,狂歡。全體扭秧歌,一鬧就鬧到深夜。

孫教授住進了範少山的房子。範少山和孫教授住東屋,歐陽春蘭住西屋,對面屋,方便。反正這陣子,杏兒也不回來。回來了也好,讓她陪着歐陽春蘭。一大早,孫教授和歐陽春蘭就去了村外,看金谷子,看蘋果園。回來的時候,去了小學校,看了升旗儀式。孫教授和歐陽春蘭都被震撼了!一個破舊的校園,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太太,一幫高高矮矮的孩子。他們面對升起的國旗,唱着國歌,眼睛裏迸發出的神采,亮晶晶的。歐陽春蘭拿着手機拍照,直播,激動得眼淚都下來了。走進教室,歐陽春蘭看到了一口棺材,不時有調皮的孩子爬進爬出。歐陽春蘭猜到了,那一定是這位老奶奶給自己準備的,老奶奶上課的時候,看着學生們,看着教室後邊的棺材,是個啥心情?帶着學生們朗讀課文的時候,老奶奶是要在課桌間走的,走到後面,伸手摸摸棺材,像是隨意的,兩眼一直看着課本呢。老奶奶伸出手去,就像摸摸孩子的頭。歐陽春蘭的眼淚流得稀里嘩啦的。她跟孫教授說:“老師,我想幫幫老奶奶,給孩子們上課。”孫教授也感動了,深深地點點頭。

孫教授認識了泰奶奶。兩人聊起了讀過的書,話題挺多。孫教授比泰奶奶小二十來歲,還能聊到一起。孫教授感嘆:“您老這麼大年歲了,還在教學生,我自愧不如啊!”孫教授年輕時下過鄉,在燕山地區做過種子研究,對白羊峪、黑羊峪一帶不陌生。他還聊到了當時的縣長泰山鬆,正值中年,英姿勃勃的。爲啥記住了他呢?因爲這個名字印象深刻。見了他,有人就唱京劇《沙家浜》“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啊——”滿滿的正能量啊!泰奶奶說了句:“不認識。”把話岔開了。她沒說那人是他丈夫,一個負心人,早就死了。這都多少年了?不提也罷。

白羊峪的小學除了外表破爛點兒,還是有個學校的樣子的。金谷子賺錢後,範少山給學校安了籃球筐,買了不少教具,還有手風琴呢!泰奶奶年輕的時候拉過,如今拉不動了,就掛在教室裏,這個孩子按一下,那個孩子摸一把。聽聽響聲。孫教授見了,稀罕得不行,抱在身上,就拉了一段。孩子們都拍巴掌。孫教授跟泰奶奶商量,每週開一節音樂課,由他來上。泰奶奶樂了,巴不得呢!這回,泰奶奶真的當上校長了。歐陽春蘭當班主任,孫教授當音樂老師。可問題是,你們師生倆幹啥來了?不是農業調研來了嗎?孫教授說:“我告訴你,無論是在白羊峪,還是在中國,教育第一!”

孫教授每週一節音樂課,大部分時間就在田間地頭,重點研究金谷子。孫教授要寫論文,要寫金谷子起死回生的傳奇,要寫金谷子的養生價值。再說做糧食貿易的沈老闆,把金谷子推向市場後,精品小包裝,一斤、兩斤一袋,裝禮盒。專供五星級酒店,做鮑魚小米粥。你用麻袋裝,跟裝沙子似的,誰要啊?人家皇上專業戶,明星啊!龍袍一穿,端起小米粥一喝:“金谷子做的小米粥,我的最愛!”又衝着太監喊了一聲,“再來一碗——”在電視上輪番播啊,能不火嗎?市場上金谷子小米都炒到天價了,沈老闆能不賺嗎?白羊峪和沈老闆訂了三年的合同,這三年都是同一個價格收購,而且不能賣給別人。範少山覺得虧大了。孫教授說:“按照市場規律,有漲就有落。這樣下去,指不定哪天,金谷子就不值錢了。”範少山問:“那咋辦啊?”孫教授說:“找商機啊!趁着現在火,趕緊抓機會。不光金谷子能賺錢,開發副產品能賺錢,點子也能賺錢。比如說,金谷子白酒就不錯。”範少山說:“好是好。可沒錢辦廠啊?”孫教授說:“沒讓你掏錢啊?”在孫教授的點化下,範少山開竅了。他跑去了北京,一口氣註冊了好幾個“金谷子”品牌。金谷子酒,不用說啦,小米釀酒嘛!還有金谷子粉,就是把金谷子小米磨成粉,衝着喝,能降血糖。還有金谷子小米油,也對健康有益啊。有些東西,範少山只聽說,沒見過,這不耽誤註冊商標。註冊完了,沈老闆就找上門來了。對範少山說:“範老闆,你也太精明瞭!我本想開發金穀子酒,沒想到商標被你註冊了。你這白羊峪,也沒條件建酒廠啊?”範少山說:“俺沒條件建酒廠,俺就倒騰倒騰商標。誰敢用,俺就跟他打官司。”說完,壞壞地笑了。沈老闆說:“厲害了,範老闆。我想着想着還是讓你搶了先了。”範少山說:“沒事兒。你可以註冊紅高粱、黃玉米嘛!”沈老闆說:“那哪兒成啊?我這酒設計都想好了,就叫‘金谷子’,酒瓶是金色的,瓶蓋是金色的,連標籤也是金色的。高大上啊!”範少山說:“聽起來不錯。抓緊幹吧!”沈老闆說:“我沒有商標,怎麼辦?範老闆,你得幫我啊!”範少山一笑:“這個忙好幫,從俺這兒買。”沈老闆說:“我還能去哪兒買呀?看在我是你的第一個客戶的情分上,能不能便宜?”

正式談判的時候,是在縣城酒店,雙方都是三人。白羊峪這邊是範少山、餘來鎖和孫教授。買的想多省錢,賣的想多賺錢,就看那個平衡點在哪兒。爭來論去,沈老闆拿了二十萬,交易成功。這二十萬,全是孫教授的功勞啊!範少山和餘來鎖商量,拿出五萬獎勵孫教授。孫教授不要,他說把錢用在教育上,那是白羊峪的未來啊!範少山就用孫教授的名義,設了個獎勵基金,獎勵白羊峪的大學生。

再說泰奶奶。歐陽春蘭不是搞了個網絡直播嗎?火了!泰奶奶教書、帶着孩子們升國旗、教室後邊還有一口棺材……這圖像都上了網,點擊率幾百萬了。人們稱泰奶奶爲“中國最美老奶奶”“中國最美鄉村教師”……反正還幾個最美。範老井聽說了,去看望泰奶奶,說:“聽說網上說你最美?好事兒啊。”泰奶奶說:“一老臉褶子,走路顫顫巍巍,有啥美的?老了老了,都成醜八怪嘍。”範老井說:“年輕的時候,你長得那叫美,十里八莊挑不出來。俺知道,他們沒見過。人家不是說你長得美,而是說你這兒美。”範老井指指心口。泰奶奶笑着說:“老井啊,你也拿俺打趣兒。老沒正形兒的。”這幾天,每天有人上山來,三三兩兩的,唐山的,天津的,東北的,哪兒的都有,都是小青年。他們來到白羊峪,就是爲了見泰奶奶。來了,帶來了當地土特產,和泰奶奶合幾張影,發朋友圈兒。

這當口兒,白羊峪出了件新鮮事兒,你想都想不到。啥事兒?田新倉上學了!他不光上學,他管打掃操場,給學校挑水……反正,凡是有關學校的事兒,田新倉都熱心,凡是有關老師的事兒,田新倉都關心。凡是……等等,學校就一位老師啊,對呀。歐陽春蘭。過去,也沒聽他咋關心泰奶奶呀?他光棍一條,沒孩子,對學校也是有一搭,沒一搭。沒見他這麼上心過。咋關心老師呢?就是人家歐陽春蘭女孩子,肯定就愛吃個零食啥的,田新倉就跑到山下去買,一買一大包,巧克力啊,餅乾啊,蛋糕啊,都有。歐陽春蘭給他錢,不要,跑了。歐陽春蘭想,白羊峪的村民真好啊!不能欠人家的啊,就給了他一支鋼筆,新的。歐陽老師送了鋼筆,讓田新倉興奮得一宿沒睡好。第二天,歐陽老師上課,一進教室,嚇了一跳:田新倉端端正正坐在教室裏,就差一條紅領巾了。學生們都笑了。田新倉沒有書包,就拎個公文包,裏面放着作業本,嶄新的。田新倉聽得認真,還不時記下來。動腦筋的時候,歪着頭,皺着眉。如果不看他的年齡,完全就是個小學生,認真聽講的小學生。歐陽春蘭也是該咋上課,還是咋上課。歐陽老師把田新倉上學的事兒跟泰奶奶說了。泰奶奶說:“這是好事兒啊。誰學習,咱都歡迎。”誰也不傻,田新倉到底啥意思,還看不出來嗎?

餘來鎖找到範少山,跟他說田新倉的事兒。範少山說:“田新倉人不賴,就是稀罕女人。”餘來鎖說:“瞧你這話說的,誰不稀罕女人啊?你得管管,千萬別出事兒。”範少山笑了:“你咋不管?”餘來鎖說:“那小子跟俺對着幹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說實話,範少山每天都掛記着學校的事兒,田新倉上學的事兒他能不知道?反正田新倉也沒咋上過學,地裏沒活兒的時候,閒着也是閒着。範少山也沒多想。看餘來鎖挺在意,範少山就找了田新倉。咋說呢?說深了,怕傷了田新倉的自尊心,說淺了,又怕田新倉沒領會。範少山說:“新倉啊,是這樣啊。有些事兒是不能扯到一塊的,比如說,一個是白羊峪的山頭,一個是喜馬拉雅的山峯……”田新倉說:“沒錯,都是石頭。”範少山被悶住了。又說,“再比如說,一個是小家雀,一個是白天鵝……”“沒錯,都是鳥類。”範少山急了:“俺這麼開導你你不懂啊?你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啊?俺想說啥你小子不知道嗎?俺看透了,跟你這路的,裝不了斯文。”田新倉嘿嘿笑:“俺還以爲你讓俺搶答呢!”範少山說:“俺問你,爲啥想起上學來了?”田新倉說:“知識改變命運啊!”範少山說:“爲啥泰奶奶教書的時候,你沒上學?”田新倉說:“泰奶奶年歲大,俺怕她累着。”範少山上去踹了田新倉一腳:“直說了!你要是敢動歐陽老師一指頭,俺劈了你!”這一說,田新倉流淚了,抽抽搭搭哭了。範少山說:“你小子還越來越像個小學生了。”田新倉說:“範少山,你把俺當成啥啦?俺田新倉是飛禽啊?俺田新倉是走獸啊?人家歐陽老師給咱白羊峪的孩子上課,那是活菩薩啊!俺能動那心嗎?俺能跟人家比嗎?人家是塊美玉,俺是塊土坷垃啊!說實話,俺就是喜歡看到歐陽老師,稀罕聽她的聲音。俺來上學,從不遲到早退,上課認真聽講,考試還能得一百分,有啥不對?再說了,學校操場是俺掃的,學校水缸是俺挑的,有啥不對?”範少山拍着田新倉的肩膀,安慰幾句,說了自己個的不是,心裏頭卻說:這小子真是滾刀肉啊,淺了不是,深了不行。 二十三

再說範老井,在家養好了傷,就在家裏頭歇着。鹿場呢,就由範德忠管。範德忠一把手,幹活利索。鍘草喂鹿,用刀用一隻手鍘,續草呢?用腳。一刀一刀,不比用手續的差。兩隻手的時候,範德忠是個利索人,一隻手了,範德忠還是個利索人。有兩回,範德忠看見了那隻瘸腿狼,在鹿場周圍繞。範德忠沒理睬它。他知道,狼也不會理他。狼是來找範老井的,範老井欠着人家狼命呢!這樣一來,範德忠就更不敢讓老爹來鹿場了,乾脆,自己住進了鹿場裏。

老爺子經摺騰。狼口底下活了,孫教授來了,還唱了評劇,這不成精了嗎?老爺子好喝兩口兒,頓頓不離酒,老爺子也好吹兩口。啥?吹兩口?對,吹牛。比如說有人問他打狼的事兒,他說着說着就成了武松打虎了。範少山對爺爺笑:“怪不得俺愛吹牛,原來是從您老這來的。”除了喝兩口,吹兩口,老爺子不討人嫌,不給人添亂。沒事兒,自己個轉悠。也不是瞎轉悠,有事兒,他在找一塊石碑呢!啥石碑?老了,康熙年間的,上面刻着白羊峪人的祖

訓呢。

白羊峪的祖訓?對了。前頭不是說到金谷子嗎?康熙皇上發現的,引入了白羊峪。那塊石碑,就那時候立的。有了御田金谷子,種金谷子的村莊得民風淳樸吧?種金谷子的人得老實忠厚吧?可偏偏就出事兒了。就在金谷子成熟的時候,金谷子被盜了!這可是皇上吃的東西啊!這還了得?趕緊追查。原來是白羊峪人夥同外村人,裏應外合乾的。走黑市,賣高價,很快就被法辦了。這時候,白羊峪人種金谷子,吃香了,雖沒有成皇糧,可拿着朝廷補貼呢。這下可應了“遠嫖近賭”了。有了錢,就在村子裏賭,就跑到外面嫖,輸了錢,就偷,就搶,就砍樹,一時間,白羊峪烏煙瘴氣。新來的里正,就要正風紀。里正是啥?就像如今的村長。里正不是村裏選的德高望重之人嗎?咋還外邊來的?種皇糧的村莊,體制跟一般村能一樣嗎?本來人家就是管金谷子來的,老族長非得推人家當里正,壓壓邪氣。也趕上看穀子的好說話,就當了里正。秋收,里正進宮送金谷子,巧了,見到了皇上。他認識皇上,皇上不認識他。按理說,皇上從他身邊走過去,也正常。他跪倒,也就只能聽皇上和太監的腳步聲了。可皇上的腳步停住了。皇上從他的辮子上摘下一小瓣穀穗芽兒,說:“今年收成好吧?”里正不敢擡頭,也不敢說話,因爲他不確定皇上是不是在問他。太監過來踹他一腳:“皇上問你話呢?”里正這纔敢說話。那回,皇上心情不賴,像藍天上飄着的那朵雲。皇上問了金谷子,還問了村民、村風。里正一開始有點結結巴巴,後來嘴皮子就溜了。又撲通跪倒,求皇上賜《白羊峪村訓》。皇上給你個小小的破山村寫村訓?你瘋了吧?人家皇上整天多少事兒啊?從天下大事兒,到後宮女人,哪樁哪件不操心啊?太監不幹了,還要上去踹兩腳。皇上卻說:“我寫。”皇上真的寫了,用漢白玉大理石刻了,戳在了白羊峪銀杏樹下。這下,真的把邪氣鎮住了。皇上的話就是聖旨,誰敢不聽啊?就這樣,白羊峪的村風變了,就跟春風吹了的嫩柳,綠了,發芽了。

這石碑上到底刻了啥字啊?範老井見過,但不識字兒。可早就背過了,刻在心裏了。《白羊峪村訓》:“長城腳下,白羊峪村,三十二家,村旁四方,蔥綠燕山,百樹護村,做善積福,毀木霸地,做惡招禍,天地有眼,會有報應,好人好報,惡人惡報,厚德養靈,福爲善慶,子孫萬代,永遠傳承。”康熙的墨寶,就真真地矗立在小小的白羊峪了。這碑一立就是幾百年,白羊峪幾輩輩人傳下來了,都記住了。可後來的一天,沒了,找不見了,誰也不知道去哪兒了。四五十年過去了,範老井忽然想起了那塊石碑,神神道道地要把它找回來。

說實話,這麼多年,都有人找這塊石碑。國家、省市文物部門的沒少來,連半個字都沒看見。人家專家說:“那可是國家文物啊!康熙皇上寫過家訓,寫過國訓,爲一個村寫過村訓的,只有白羊峪。”可石碑去哪兒了呢?誰也不知道。挺大的一塊石頭,咋說沒就沒了呢?你還能跑得出白羊峪嗎?範老井就滿村子找,邊找邊唸叨:“善爲美,勤爲寶,儉爲德,和爲貴。”看遍了每家的石頭,都不是。

範老井想鹿了,那天早上,他去了鹿場。有些日子了,沒看到鹿,心就懸着,非得看它們一眼,跟它們說句話,才踏實。霧散盡了,鹿場裏一派祥和,他嘮嘮叨叨說了很多話,鹿們好像聽懂了,踢踢踏踏地奔跑,向範老井點頭致意。山風不那麼硬了,山上挑着春日裏少有的暖陽。柳絮在鹿鳴聲裏從容地落着。範老井竟被純粹溫和的世界給融化了,他懶散地躺着,有氣無力地吸着菸袋。那隻瘸腿狼遠遠地望着他。範老井是個獵人,能聞不出狼的氣味嗎?他看着那朵白雲,吧唧一口煙,喊:“爺們兒,過來吃俺呀?”來了,腳步近了。是範德忠。範德忠說:“爹,你鬧哪樣?”

這些天,範德忠守着鹿場,就有人上山來買鹿。範德忠沒有他老爹的話兒,不敢賣。依他的心思,別說賣鹿,他還想把整個鹿場都賣了。老爹老了,哪還有精氣神養鹿啊?俺自己個也不年輕,扛不住啊!範德忠跟範老井提起賣鹿的事兒。範老井說:“鹿還小,等等。”範德忠說:“您老了,拉扯不了了。”範老井說:“能拉扯。再說了,你也能搭把手。”範德忠說:“爹,俺就剩一隻手了。”範老井說:“俺知道,你不易,還得照顧家,還得下地。就俺自己個,顧得過來。”範德忠說:“爹,還有狼啊!”範老井說:“俺有槍。”範德忠說:“爹,別打了。”範老井說:“好,那就不用槍,赤手空拳,這才公平。”範德忠說:“爹,你就非得打狼?”範老井噌地坐了起來,指着遠處的狼說:“它吃了俺的鹿,那是俺的朋友,他還要吃小雪和黑桃,那是俺的親人。你說,俺能放過它嗎?”遠處的狼沒動,還看着他。範德忠說:“那俺看着鹿場,您就別來了。狼不吃鹿,不吃俺,專吃你。”範老井說:“冤有頭,債有主。狼講理,它吃俺就對了。可俺不能因爲它要吃俺,俺就尿了,俺就不敢來鹿場了。俺這輩子沒讓人笑話過,還能讓狼笑話俺?萬一俺讓狼啃了,你們別打狼,這就了了。”

禮拜天,小雪和黑桃也來鹿場了。孩子們忘性大,記吃不記打。前些日子差點兒讓狼拆了,如今忘得差不多了,整天嘻嘻哈哈的。範老井說:“有些事兒,小時候忘了,等老的時候,你才能記起來。”小雪會甜話人,專撿大人愛聽的話說。她跟太爺爺說:“太爺爺,俺們校長誇你了。”範老井一聽泰奶奶誇他,高興,趕忙問誇啥了。小雪說:“誇你是大英雄。”範老井嘿嘿樂了,撅得鬍子老高。範德忠不讓小雪、黑桃來,怕狼把她倆傷了。小雪說:“狼瘸了,跑不過俺們了。”

範老井老了,日頭一照,暖和,就犯困。小雪就說:“太爺爺,你困啦?”

黑桃說:“太爺爺傷還沒好透,讓太爺爺多歇會兒吧!”範老井斜靠着身子,眯眯瞪瞪。喊了一聲:“去把圈裏的鹿轟起來,不跑不動的,跟豬有啥兩樣?”黑桃去轟鹿羣。鹿們站起身,乖乖地躲着。黑桃又拿棍子趕,鹿羣還是沒跑起來。範老井爺爺笑了,嘬嘬牙花子,高聲說:“這些鹿啊,跟人一個德行,越待越懶啊,牽着不走,打着倒退!”

沒隔幾天,山樑又起霧了。霧把綠樹染成蒼褐色。鹿場裏的棚子、草垛和槽子在滴水,霧水和鹿糞攪和着,泥泥水水,範老井腳下一滑,摔了。範德忠將老爺子攙到屋子裏。範德忠沒好氣地說:“你老就在家裏歇着,別跑了。養鹿累,你也不讓人省心。”範老井橫了兒子一眼,嘴脣動了動,想說啥,沒說出來。轉身又去看鹿,有兩頭已經長大了。他跟範德忠說:“把那兩頭大的,賣了吧。給小雪和黑桃一人添一件衣裳,剩下的錢給了少山,讓他置辦開山的**。”範老井說完,扛着獵槍走了。他想去林子裏採點兒藥,泡水喝。摔了一跤,腿有點兒疼。採着採着,一擡頭,他看見了狼。一隻狼,一隻瘸腿的孤狼,一隻他熟悉的狼。狼在霧裏,人也在霧裏。範老井看着狼,把獵槍咣噹扔了,笑着說:“老夥計,來吧。”狼靜靜地看着他,又看看丟在草地上的槍,轉身,一瘸一瘸地走了。

範老井想起泰奶奶說過的話:“俺黑羊峪也有狼。可俺的村莊走到這份上,狼可能不是最壞的了,獵人該歇一歇了。”

範老井把獵槍給了範少山,讓他交給上面。上面禁獵禁槍,警察來過白羊峪,範老井把槍藏了起來,沒交。風頭過去了,再沒人提了。範老井笑着說:“這叫繳槍不殺。”範少山說:“爺爺,你真的不打獵啦?”範老井說:“就剩一條瘸腿狼了,也吃不了鹿了,留它一命吧。人啊,不能趕盡殺絕。”把獵槍遞給範少山前,範老井還用袖子擦了擦**。範老井說:“老夥計,咱倆分開了。三十多年了,還有點兒捨不得。”範老井嘆一聲,轉身,撅嗒撅嗒走了。三十多年了,槍就像長在了範老井的肩膀上,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。範老井走在街上,肩膀上空蕩蕩的。範老井有點兒不像範老

井了。

白羊峪的範老井,一個獵人的時代,就這樣結束了。

泰奶奶病了。渾身沒勁兒,躺在炕上,起不來。範老井去看她,泰奶奶強撐着,坐起來。吃力地笑笑。說:“俺頭髮亂,老井你沒笑話俺吧?”範老井心頭一熱,說:“不亂,不亂,你總是那麼好看。”範老井想給泰奶奶把頭梳好,看見纂兒罩破了,就回鹿場他的小屋去找。前頭說過,纂兒罩那物件已經淘換不到了,是範老井當年特意留下來,送給泰奶奶的。上回他送泰奶奶兩個,都破了。範老井就想着小屋的別處是不是還有。範老井翻箱倒櫃,終於找出了一個小紅口袋,打開一看,裏面還有兩個。他回到學校,給泰奶奶梳好頭,戴好纂兒罩。泰奶奶照照鏡子,笑笑:“老井,你有心了。”範老井不說話,眼前浮現出一個穿着旗袍的女人,高跟鞋噠噠踏響了泰家大院的石板,噠噠,噠噠。泰奶奶,你就是永遠的泰奶奶。

範老井扶着泰奶奶去了教室。禮拜天,校園裏空蕩蕩的。一幫麻雀落在操場上,啄着散落的花草種子,沒有學生,歐陽老師也去了鎮上買東西。一切都很安靜,只有範德忠和泰奶奶在走,他倆的身影也在走。陽光很好,時間彷彿凝固了。走進教室,泰奶奶走向棺材。日頭透過窗子,落在棺材上,鮮亮鮮亮。泰奶奶扶住了棺材板,摸着,臉上笑靨綻放了。她說:“老井,打開。”範老井掀開棺蓋,現出淡紅色的木質,細細密密的紋理,一股松樹的香氣撲鼻。這是上等的紅松啊。泰奶奶扶着範老井的手,邁進了棺材裏,躺下了。泰奶奶說:“還是躺在這兒,最舒服。”範老井站在棺外看着,看着看着,眼裏就有兩條渾濁的蚯蚓爬了下來。範老井說:“泰奶奶,不到時候,老天爺都不收你。好好活着吧,你還不到一百歲呢!”泰奶奶說:“老井啊,你不知道俺心裏頭苦啊?男人沒了,兒子沒了,兒媳沒了,閨女沒了……老天爺啊,你把一個現世的老太婆留在世上幹啥呀?”範老井說:“泰奶奶,你還有重孫女啊!”泰奶奶說:“黑桃已經交給少山了。這些日子俺也見了,他對黑桃就像自己個的親閨女。把重孫女託付給他,俺能合上眼了,兩腿一蹬,舒舒服服地走了。”範老井陪着泰奶奶嘮嗑,從白天嘮到傍晚。一個棺材裏,一個棺材外,一個老爺子,一個老奶奶。這中間,範老井拿來了鹿血,讓泰奶奶喝了,又用鹿茸燉了雞湯,給泰奶奶吃。泰奶奶全身暖了,有勁兒了,爬出了棺材,到辦公室備課去了。

範老井坐在辦公室門口,點着菸袋鍋,一個勁兒地吧唧着。

泰奶奶唸叨,孫子孫媳的一張合影找不到了,可能是丟在黑羊峪了。範老井想着照片是泰奶奶的念想,就去了黑羊峪。這時候的黑羊峪已經沒有人家了,都搬走了,到處是破敗的房子,破爛的傢俱,散散落落着。一隻雞沒被主人帶走,在街頭溜達。範老井嘆一聲:“一個叫黑羊峪的地方,說沒就沒了。”範老井去了泰奶奶家,在屋子裏翻來倒去,終於找到了一張照片,是一張男女合影,年輕啊,都笑着。這就是泰奶奶的孫子、孫媳,黑桃的爹孃了。年紀輕輕,也說沒就沒了。這人世間啊,就是個血盆大口,一不留神兒,一口就把你給吞了。範老井把照片擦乾淨,揣在兜裏,往外走。忽然,他愣住了。廂房屋子的炕上,臥着那隻狼,那隻瘸腿的狼,那隻和他交過手的狼。他看着狼,狼也看着他。看得出,村裏還有散落的雞,狼的日子混得不錯。範老井說:“老夥計,俺的槍沒了,上交**了。你想吃俺就吃俺,別嫌味兒重。你若是不想吃俺,俺想跟你做個朋友。中不?”狼走了出來,從範老井身邊走了過去,臥在了日頭下,懶洋洋地眯起了眼睛。

範老井說:“願你和俺都好好的。俺走啦。”

範老井走了。

老狼噴着氣,突然站了起來,目送着範老井的身影遠去

走着走着,範老井抹了一把眼淚,唸叨着:“俺流的哪門子

淚呀!” 二十四

孫教授走了,歐陽春蘭留了下來。這個女孩喜歡上了白羊峪,她要留下來,做一名支教老師。孩子們和歐陽老師有感情,都不願她走。由於不在支教老師編制,歐陽老師沒有工資。歐陽老師不在乎,她是個追夢人,年輕,做幾年自己個喜歡的事兒。

範少山和餘來鎖商量,咱能讓歐陽老師白辛苦嗎?人家留在白羊峪圖個啥呀,還不是爲了咱的孩子,咱能對不住人家嗎?兩人商定,每月發給歐陽老師一千塊錢,就是一點兒心意。歐陽老師用這些錢,給孩子們買作業本。據說歐陽老師家境殷實,在城裏開廠子。聽說歐陽老師留了下來,田新倉樂得直蹦,走道都哼着歌。餘來鎖提醒他:“應該知道自己個幾斤幾兩,沒你啥事兒啊!”田新倉問:“你啥意思?”餘來鎖說:“別揣着明白裝糊塗了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個兒?”這下捅了馬蜂窩了。田新倉跳着腳罵餘來鎖:“餘來鎖,你個臭光棍!一輩子娶不上媳婦。”啥意思?你也是個光棍啊?還輪得上罵人家?餘來鎖知道吵不過他,惹不起,躲得起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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